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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8 | 赤道划破城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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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这篇以前看过很喜欢的文章,并且急于找寻它,像找回一块遗失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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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走之后错过了多少场雪?
答:你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雪。

1

我在这里。
在28度里过圣诞。去乌节路看别人的热闹。圣诞树魁梧得不让我看到他的头顶。蜡烛艳媚到使我忽略掉她的眼泪。
小小的云彩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总是可以酝酿出一场雨。打发晒太阳的小猫回家去。
看到好看的楼房上有大大的横幅。是上帝在和信徒对话。
“出门不要忘记带伞,一会儿我要浇花。”
——上帝
住的地方附近有很多教堂。粉红。暖橘的颜色,探出头来的人笑容安和。
离家很近的教堂边有一块黑色的幕布。白色的英文。
I am here.
——God
住的地方离它很近。夜晚时在归来的夜车上寻找这块幕布,看到它的下一刻就到家了。它使我安心。
穿越西海岸的高速路去看海。
有风筝下坠或者上升,有滑旱冰的孩子跌倒或者爬起。海突兀地出现。明明暗暗的船。船灯爬上热带树的肩膀。工整的笑容在海水里暧昧起来。
白色沙子里的赤脚。走着走着突然上面有眼泪掉下来。从热带的天气里掉到寒冷里。冻伤了我的脚。
走很远很远才可以到地铁站。没有一个城市的地铁可以像新加坡的地铁,它有时候在地上有时候在地下,不确定。靠在门口的座位上睡觉,地铁忽然从隧道回到了地面上。被刺眼的阳光叫醒,眼睛干燥地看着这个潮湿的城市。看见表情冷漠的中国大男孩。他已经长成一张适合这个城市的脸。不再细腻敏感。于是避免伤害。已经穿熨帖的西装,可是仍旧背了JANSPORT的大背包。握着CD机。熟悉地不担心坐过站。也或者是厌倦地不在乎坐过站。没有笑,没有人依偎。
脸庞有水果芬芳的女孩子肆无忌惮地席地而坐,在地铁的门口位置。耳朵上的耳环亮亮晃晃。身边的欧洲男友迷恋着她的半边脸。听她不停不停地讲话。
引人入胜。
我想要一个人。过来,坐下来,听我讲话。无停无止。
太有秩序的城市没有人会在街上流眼泪。所以如果我当街哭起来会很突兀。PUB门前的孩子们居然都有很乖的脸。喝酒是一件认真的事情。醉是意外,不会发生。
很多美丽的别墅。喷泉和寂寞的狗。门上的报纸到傍晚时分还是没有人取下。车子亮得像是吃了满嘴的阳光。
我在这里。赤道差一点就划破这城市的脸。她姣好寂寞的脸。留给她热带雨林作为纪念。事实上我总是无谓地担心这个城市在一点一点移向赤道。赤道像箭一样穿破城市。我被永远悬在这个不停跳蹩脚摇滚的大水球的正中央。
我在这里,在喧嚣的茂密森林里。打电话给离开的城市。问:我走之后错过了多少场雪?
欣慰的答案:你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雪。

2

夜晚的时候会认真地听CD。
11点总会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叫做卡其的男孩就是上帝给我的最大赏赐。
有一天,他爱上了我。他决定永远爱下去,他决定为我建造个什么,收服住我。可是他还是个小孩,他知道我不肯相信他。那一天他急匆匆地去换了很多硬币回来。他说他会每天存一枚硬币。一枚硬币代表爱我一天。
我笑着对他说:很好啊,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至少也有好多的钱啦。满满的富足感。
他说我们很老之后,我走不动啦,就坐在床上数这些年来存的硬币。我让我们的孩子换好多硬币,然后让他走开。我开始进行缓缓的安乐死,一切活动开始渐渐中断,只是每天记得放硬币。我们两个人,守着一大堆硬币,逐渐死去。
可是我还是离开了。
他每晚睡前打电话给我。不讲任何话,只是让我听好听的硬币掉进储蓄罐的声音。有时我会格格地笑出声来。
现在他需要打国际电话。可是仍旧是那一声金属和金属的耳语。可是我开始很难过。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可耻的样子。我选择离开,我来到这里,很远很毅然。可是事实是我仍旧靠他的电话来维持生活,换得微薄的笑容和生机勃勃的梦。
卡其和我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去散步。我有一个夏天的时间都可以在Kenzo的男用香水味道里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小巷子里有个卖CD的小姐姐在黑黑的狭长小店里日日朝朝和一些偏激阴郁的CD们做伴。她会留心爱的CD,不肯卖,等等等,像是要嫁个女儿。她等来了卡其。卡其将是她那些CD的最好归宿。卡其的CD如果拿来卖,一定有她3个店子的规模。她看卡其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因为卡其几乎可以猜出所有她喜欢的乐队。她喜欢Cocteau Twins ,喜欢Lamb,喜欢P.J Harvey。Tori Amos的Little Earthquakes她是根本不会拿出来卖的。认识卡其以前我知道得很少。我不知道这些人特别特别虔诚地忙些什么。卡其牵着我的手很小心地穿过那条实在太狭窄的小巷子,走到尽头去小姐姐的店子里。像一堂补习课一样,我用脑子代替笔记本,记下所有我要补习的音乐课程。我听他们讲那些陨落了的乐队,好像在说他们失散的朋友。
夏天过完的时候,卖CD的小姐姐在门口贴了迫于生计低价转让吉他的启事。我们都很难过。

3

我走的时候我爱着的城市飘着小雪,我和卡其两个人去坐摩天轮。萧条的摩天轮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发现它和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其实它转得很快很快。像年轮一圈一圈深刻地滑下。卡其说其实你再等等我,我就要下决心离开了。带上你一起。
当时摩天轮上到最顶端。我终于又看到了我那逃亡的梦想像那块支离破碎的云彩一样挂在天上。雪花飘过来很轻易地就捣碎了他的承诺。
我轻蔑地笑了。
忘记谁跟谁说了一句再见。

4

我在这里。
我再次用英文看《挪威的森林》的时候,又在那句话的面前停了下来:木月死后,村上写道,惟有死者永远17岁。
17岁看的时候我心里只爱着17岁这个年龄。我其实一直溃烂可是我也一直在爬升。
现在我再次遇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19岁了。我顺利地活着和衰老着。现在我知道当我在摩天轮的最顶端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顶峰了,那个时候我要是扯着卡其从摩天轮上跳下来我该多么完好呵,没有一丁点儿衰老。
卡其仍旧夜晚11点打电话,钱币太多了他更换了储蓄罐,可是新的容器声音听起来空旷得使我心悸。他仍旧每个月都寄CD给我,我可以从CD中知道他现在喜欢的音乐。后来的是歌剧。我不喜欢的沉重。我觉得什么变了。
春天开始的时候他说他买下了卖CD的那个小姐姐的吉他,他有10个以上的固定听众。
春天中间的时候他说有人说他变得比原来好看了,因为他长大了。
春天末尾的时候他说他挣到一点钱,因为在电台做兼职。他说Kenzo对他已经是太便宜的了。
我终于等到了那个不一样的电话。仍旧有钱币的声音。可是那一天有很多很多钱币的声音。两个城市都在下雨。我无比清晰地听到无数枚钱币的声音,很吵。
终于卡其说,我爱你是会很多年的,可是眼下我真的下定决心要远行了,所以我把以后很多年的钱一并放进去。
不再有讲话的声音,钱币继续落下,哗哗哗,我未曾见过这样倾盆的雨。
钱币的大规模到来终于又一次使我康复的伤口心甘情愿地绽放如花。
仍旧有很多的CD寄来。
可是这一次是太多太多的CD。中央邮局用电话联络我去那里取。我搬着巨大的一袋CD上下地铁。
地铁从地下穿行到地上的时候我刚好读完卡其的信。
卡其说CD是我和小巷子里的姐姐一起送给你的。因为她要和我一起远行,所以结束了那个店子。
地铁遭遇到了阳光。我抬起眼睛。原来如此。说卡其好看的应该是那个小姐姐吧,我也想说的,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说。是小姐姐做了他吉他的固定听众的吧,我应该留下听的,可是我在这里。他不再用Kenzo,是因为小姐姐钟爱的不是这一款吧。这是我无法妥协的,纵然有一天它会和花露水一样廉价。
卡其终于长大了,他终于远行了。可是他悬着的手碰到的不是我。他的成长就像新加坡的地铁突然钻上地面一样的突兀,我不能忍受突兀的阳光,所以打算下站下车。就像我在卡其的成长中中途退出是一样的。
只是为什么我生活在他地下的黑暗中的那一段。
我下了地铁之后决定跑一段。要那种头发飘裙子飘的奔跑。我没有一只手可以抓住,我只有很多的CD在白色塑胶带子里来回碰撞。它们使我想起小巷子里的店子。黑黑的。像一个隐示未来的洞穴。
这些CD可真沉,我怎么跑也跑不动。我停在一个角落里无比沮丧。
卡其和小姐姐去旅行了,而我住在小姐姐原来的洞穴里。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给他们看门的狗。一只听见钱币落下的声音就非常痛苦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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